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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刃有余/姚鄂梅
作者:姚鄂梅 发布时间:2019/4/1 点击次数:283 字体【

 

  暑假开始了,学生宿舍空空荡荡,食堂停业,超市关东煮关火,我只好扛回一箱方便面,一提可乐,几包薯片和饼干。三份家教放假前就敲定了,?#19994;?#23398;生们还在为这事那事忙碌,?#25945;?#21518;才能正式开始上课。?#31354;?#20123;储?#31119;?#36825;?#25945;?#33267;少不会挨饿。
  因为学校近郊,家教我刻意选在市区,从学校出发,骑十五分钟自行车到地铁站,出地铁再十分钟脚程就是学生甲的家,从学生甲家里出来,吃个午饭,坐六站公交去学生?#19994;?#23478;,下课后找家店,吃个下午茶或者叫早晚?#20572;?#36793;吃边用手机上网,消磨个把小时,再备?#25105;?#20010;小时,就出发去学生丙的家。学生丙家是团课,有四个学生,是我一天中的收入重点,离?#19994;?#23398;校也近,三站路,我可以走回来,一天的锻炼指标也达标了。回来冲个澡,打?#27010;?#28216;戏,或者看个电影,就可以睡觉了。
  对我来说,这将是一个悠闲舒?#26159;?#25910;入丰厚的假期,有了这?#26159;?#25105;就可以实施那个计划了。我打算在今年秋季认真谈个恋爱,最好是周末可以回家的本地人。我想象有一天,我被邀请到她家,我一定要讨得她母亲的欢喜,从此成为她家餐桌上的常客。我暂时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
  除了该结业的功课,这学期我没什么特别的成绩,仅仅发表过两篇小说。?#19994;?#24072;友们对此感到迷茫,他们不理解一个工科大学的学生为什么要起早贪黑去做这种事,钱又不多。有个人曾经思索着问我:那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知道你要开始……写了?我说,我当然知道,就跟屎来了就要去厕所一样。这话自然要招来一通鄙视,然后他们去踢足球去闲逛的时候就不叫我了,他们说,你自然是要去拉屎的。
  可能只有我妈得知我发表了小说会比较高兴。我在我们家的微信群里告诉了她。这个群是我爸建起来的,他姓游,就不假思索地给群叫了个“游刃有余?#34180;?#20182;走了,我们还在用他建起来的“游刃有余?#34180;?#26377;时我觉得,“游刃有余”就像是他建起来的一座房子,我们在里面各有各的房间,谁有事,就站在客厅里喊一声。
  我妈果然很兴奋。
  太好了,看?#27425;业?#22522;因没有白给你,你一开始就比我顺利,你这样下去会成大家的,我们?#20204;?#31069;一下,我已经可以想象未来你幸福而充实的?#26494;?#22240;为写作能化解你的一切困厄,你还会变?#20204;?#22823;起来。
  我没有困厄。我打断她。
  今天是几号?#35838;业?#35760;?#23478;?#19979;,?#19994;?#31508;呢?我?#36335;?#30475;见她用颤抖的手掏出电子香烟,放在鼻子下猛嗅。她一激动就手颤,嘴也颤,声音当然?#19981;?#36319;着发颤。她二十多岁起就是个?#22530;瘢?#20294;书店是无烟区,她只好在上班时偷偷用电子烟解馋。
  她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把有你作品的?#21448;?#24102;上,我?#21069;?#23427;放到保险柜里去。
  我们家的贵重物品,存折、首饰、证件(主要是我从小到大取得的各种证书)、相册等等,都放在银行的一只保险柜里,那个柜子我们租用了好?#25913;?#20102;。
  初中二年级以前,我们家还是很正常的,我爸我妈和我,挤在一套七十多平米的老破小里,别看它是个老破小,并不便宜,听我爸说,直到我小学毕业,他们才勉强还清了结婚那年办下的?#30475;?BR>  我爸是个教美术的初中老师,我妈在书店工作,这是两项穷酸的工作,这两项工作加在一起,不是两个穷酸,而是朝掩饰穷酸的方向走去,比如钉几块木板,架上一些我妈免费从书店带回来的书,就算装饰了墙面,比如往地上抹高品质的水泥,然后在上面刷上清漆,就不用再买木地板。我爸?#35805;?#37117;会在暑假里去某个画室带带学生,平时他是不敢带学生的,因为学校不?#24066;?#32769;师在外代课。我妈一年四季都机器人一样守候在书店里,高大的书柜和长年生活在灯光下的环?#24120;?#25410;得她?#25104;?#33485;白,四肢无力,一看就不是个高声大嗓的市井妇女。?#36824;?#24590;么说,那时的一切刚刚好,虽不富裕,但也不觉?#20204;睿?#25972;天还都乐呵呵的。
  变故是从小姨开始的,她突然得了急病,据说是红斑狼疮的前期,医生说,一定要拼尽全力把它控制在这个阶段,否则,一旦跨过去,真正变成红斑狼疮,那就无救了。免疫系统的疾病治疗就是地地道道的如履薄冰,按下葫芦浮起瓢,外婆家贫瘠的家底?#24067;?#34987;吸干。倒霉的小?#35848;?#21018;大学毕业,还没?#19994;?#24037;作,医药费只能全部自己承担。但凡一个大家庭,一旦有人被下过了病危通知,就像一个国家突然遇上外敌入侵一样,爱和勇气全都激发出来了,我妈撇开年老无用的母亲,?#36335;?#33258;己才是小姨的母亲一样,带着钱包?#25214;?#23432;护在病床边,不停地跟医生沟通,做这些的时候,我妈?#36335;?#24536;了世界上还有我爸这个人。幸好我爸也是一腔热血很容易就被点燃的人,从一开始就扔给我妈?#35805;?#23578;方宝剑:你?#36824;?#22905;谁管她?尽管用,大不了用完了再去借,留?#20204;?#23665;在,不怕没柴烧。
  说起来这中间还有个故事,因为不是单间病房,时间一长,病人家属之间就因为同病相怜而形成了类?#23110;?#21451;的关系,一个大家都叫他老杨的人对我爸的人品赞不绝口,好几次对小姨说:你有个好姐姐,这不稀?#20445;?#31232;罕的是,你还有个好姐夫。老杨和我?#21482;?#21152;了微信,两人经常跑到病?#23458;?#30340;?#30701;炱教?#19978;去抽烟、聊天。
  小姨这座青山慢慢留住了,但她变成了一个?#36175;?#23043;般的人,不敢工作,不?#39029;?#36828;门,因为谁也不知道她的病下一?#20301;?#22312;什么时候爆发,以什么样的症状出现,它像一个没有固定形状的魔鬼,一?#22791;?#30528;小姨。就因为这座满身疮痍的青?#21073;?#25105;们家几乎陷入了“家无隔夜?#28014;?#30340;状态。
  但他们一点都不愁。反正下个月又能领到工资,工?#39318;?#20197;维持这个家的正常运转。谁知祸不单?#26657;?#25105;爸开电瓶车这种小型交通工具居然也出了事,把一个老人撞成了重伤,责任全在他。我妈四处借贷无门,家?#23376;指?#21018;掏空,为了我?#32622;?#20110;坐?#21361;?#26080;奈之下,去银行申请?#35828;?#25276;贷款,除了支付全额医药费,还一天两次给躺在医院的病人送吃送?#21462;?#25105;爸说算了,你不要管了,让我去坐牢算了。我猜我妈是在回报他不惜一切救治小姨的恩义,不仅?#36824;?#20182;,还劝他不要?#20445;?#21542;极泰来。我亲眼看见我爸从一个?#35805;?#20845;十多斤的壮汉,一天天地变成了?#35805;?#19977;十斤不到的沮丧中年。
  有一天,我爸在医院附近碰见了老杨,原来老杨家的病人还没出院。老杨问我爸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我爸一声长叹,讲起了自己的经历,老杨安慰他一阵,又帮他骂一阵,末了还跟我爸掏起了?#22856;?#23376;,说我爸太书生气了,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有利用自己的资源去致富。他建议我爸去办个儿童美术学校,他来注册、经营、管理,这样学校无论如?#25105;?#21457;现不了,我爸有点犹豫,那人就说不着?#20445;?#21487;以慢慢考虑起来。然后就拉我爸去放松放松,说凡事急不来愁不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的放松其实就是打牌,一开始我爸只是观?#21073;?#20182;发现那个人不仅聪明?#20184;ィ?#32780;?#20197;?#27668;特别好,吊什么胡什么,钱像潮水一样朝他涌来,他连数都来不及数,打开面前的小抽屉,用手往里面一抹。他还?#37027;母?#35785;我爸,他曾经创过一个星期买套房子的记录。我爸渐渐馋得不?#26657;?#20063;想下水,老杨说:你千万别进来,你一进来肯定输得裤子都不剩。我爸不服气,他观摩了这么?#33579;?#20063;学下了一些套路,加上他以前也不是不玩牌,只?#25970;?#30270;而已,于是?#19988;允浴?#32769;杨说,要不这样,跟你玩我们就不带?#21097;?#32431;娱乐。?#27010;?#19979;来,我爸居然赢了,而且一赢再赢,他开始心花怒放,还有点懊恼,要是带上?#21097;?#20182;刚才已经赢了好多钱了。那些人先是很惊诧,接着严肃起来,说没想到一个新手居然如此厉害,于是同意他的要求,?#25351;?#25104;日常赌桌。这时我?#21482;?#26159;赢,那些人开始焦躁?#35805;玻?#35828;果然是新手手上有?#24179;稹?#25105;?#38047;?#24471;飘飘然不能自已,以这个进度下去,?#27426;?#20037;恐怕就能还清家里的贷款了,他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天?#24120;?#21518;来才知道那就是所谓做笼子),他?#31185;?#33258;己冷静下来,见好就收。?#27426;?#36825;个念头一起,他的手气就坏了,要什么牌摸不到什么牌,一盘又一盘,他赢回来的钱又原样流出去,信心一点一点垮塌,最后,他赢回来的钱都输光了,老杨给他使眼色,让他罢手,走人,但他觉得这样未免有点不道德,?#19988;?#30041;下来,他一留下来,就?#38047;?#20102;,紧接着又输了,于是他明白,输赢真的是常事。一来二去,他在牌桌边已能达到心慌意?#19994;?#38754;如止水的地?#21073;?#26377;时他整夜手臭,臭到付不出钱来,那些人大度地说?#22909;?#20107;,先记着。此后,只要他付不出钱来,就记在?#26494;稀?#35760;?#22235;?#31946;了他的输赢?#26657;?#20063;模糊了他的羞耻?#26657;?#20182;甚至这样安慰自己,无非是种游戏,无非是记个输赢。他就这样背起了巨额?#24700;?#25968;字大到我妈先是瞠目结舌,接着竟然笑了:不可能,怎么可能输这么多?一个人就算只是坐在桌边数数,也很难数到这么大的数字。直到来?#22235;?#20986;我?#20013;?#30340;欠条,我爸也低眉敛目地承认,她才有点相信。
  一个晚上,一伙陌生人闯进我们家,把我爸的手?#19995;?#26700;上,高高举起?#36710;丁?#25105;爸早已魂不附体,声音变得像头?#27010;#?#21741;着求我妈:把房子给他?#21069;桑?#32473;他?#21069;傘?#25105;妈朝他做了个不屑的表情,问那个要砍他手的人:如果这只手给了你们,借条我可以收回吗?那人说?#21512;?#24471;美!我要他这只臭手有什?#20174;茫靠?#19979;一只手,顶多?#24736;?#19977;个月。我不知道我妈当时在打什么算盘,她以前所未有的勇敢,向前跨出一?#21073;?#36319;他们讨价还价:两只手,?#24700;?#20840;免。那人一笑:我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你是不是以为?#19994;?#20992;是假的?话音刚落,我爸的一根手指头短了一截。我爸盯着那段离开了他的手?#31119;?#24867;了足足五秒,才惊恐地大叫起来。我?#20004;?#35760;得那?#24535;?#22823;于疼痛的叫声,而更加惊恐的是,?#21069;?#20992;又摆好了预备架势。
  刚才还一脸镇定讨价还价的我妈,?#24067;?#22446;了下来,像被人打断了脊椎一样瘫在地上:给你们,全?#20960;?#20320;们,全?#20960;?#20320;们。
  我妈用保鲜膜包好那截断?#31119;?#25105;们仨一路狂奔到了医院,手指?#26041;?#26159;接上去了,但接得并不好,歪向一边。
  房子卖了,还掉?#24700;?#36824;掉贷款,付掉医药费,还略有结余。我爸把那些钱放到我妈手上:我发?#27169;?#25105;会给你挣回来的。我妈没有表情,很奇怪,我一直以为她会大吵大闹的,但她并没有,自从把我爸送到医院后,她就成了没有表情的橡皮人。
  后?#27425;?#25165;明白我妈没有大吵大闹的原因。我听见了外婆跟我妈的聊天。外婆说?#22909;?#24819;他这个人这么不稳当,骑车不稳,做事也不稳,穷家小户,还赌博,多少高门大户?#20960;愕们?#23478;荡产。我妈说:事情要连贯起来看,如果不给我妹看病,我们就不用去贷款来赔款,不贷款的话,他就不会想去赢钱,也就不会输掉家当。外婆说:这话可不敢给你妹听见,本来就做那个打算好几回了。外婆又说:真不能怪你?#33579;?#20154;家五六十岁的女人骑电瓶车都没事,他这么大个男子汉,?#20849;?#22914;一个女的?我妈说:我?#36824;?#22905;,谁敢怪她?#21073;?#25105;只怪我自己的命,怎么活着活着,又倒回去了,?#25351;?#24471;身无分文了。
  但是,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我爸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学校,校长找他谈了话,?#27426;嗑茫?#25945;委的人也到学校来了,我爸被一拨又一拨的人找,最后,他得到了一个红头文件:《关于将?#25991;?#26576;除名的决定》。
  我爸那段时间肯定有点不正常了,他把我和我妈?#25165;?#21040;外婆家。外婆家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所?#25945;?#20063;只有两张饭桌大小,还包含灶台和水池。我们在那里只好实行?#33267;?#30561;觉制度,外婆和小姨因为?#36824;?#20316;,就白天睡,我和我妈晚上睡,所以?#39029;?#24120;在睡梦中闻到食物的味道,以及各种窃?#36816;?#35821;,那是外婆和小姨在过着她们的“?#23383;?#26102;光?#34180;?#33267;于他自己,整天在外游荡,有段时间甚至失去了踪影。
  这种状况也不能长?#33579;?#22240;为我和我妈每天都会从外面携带新的?#22919;?#36827;来,小姨已经开始出现某些?#28216;?#20986;现过的症状了。
  有一次,我听到我妈在给谁打电话,打了很长时间,我无意中听到几句:那不行吧?人家会怎么想我,老公没钱了就跟他离婚?我?#38498;?#36824;怎么做人?不?#26657;?#36825;种事我做不来。离了婚就?#38498;?#23376;好了?不一定的。当成是上天对?#19994;?#32771;验吧,只是,这个考验太酷烈了。如果是自己的业障,想逃避也逃避不了。
  一个多月后,我爸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在宾馆登记了一间房,把我们从外婆家那间空气混浊的房间里叫了过去。
  他说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开阔了眼界,也刷新了思维,他说他见到了一?#20013;?#30340;生活方式,绝对是我们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他说其实人完全可以摆脱物质的控制,至少是房子对?#35828;?#25511;制,他还说名利也一样,人们?#38750;?#21517;利也只是想把它?#19968;?#25104;物质,归根结?#31069;?#20154;们活着?#36824;?#26159;为了?#38750;?#29289;质的享受,精神早就不知扔向?#26410;?#21435;了。
  他说了很多,见我妈还没?#20174;Γ?#23601;直接点题:我们的房子不是卖了,而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收走了,正是这股力量在?#31185;?#25105;们放弃物质,过纯精神的生活。
  我妈不明白,纯精神?#38750;?#30340;生活该怎么过,还要吃饭吗?儿子的学费还要交吗?一家人还要买?#36335;?#21527;?
  我?#20013;?#20102;:吃饭穿衣算什么?房子,我主要说的是房子。告诉你吧,我这次见识了一对上海的夫妇,他们在上海有?#25945;?#25151;,但他?#21069;蚜教?#25151;子都卖了,拿到夏威夷买了一套房子,交给房产公司替他打理,?#25179;?#26376;的房租说出来你们都不相信,毕竟那里是全世界最花天酒地的地方啊,然后他们夫妇俩在上海成了无房族,?#36824;?#36825;对无房族过得可?#24184;?#20102;,他?#21069;?#20102;一家五星级宾馆的大套房,你们猜怎么样?他?#25970;?#22825;每天都在享受五星级的服务,房费虽然有点高,但他们的生活成本降下来了,他们不用付水电?#36873;?#29028;气?#36873;?#29289;业管理费,不用买停车位,不?#20204;?#23478;政工打理家务,然后他们还有一系列免费的享受?#22909;?#36153;早餐、免费电?#30424;?#39184;、免费健身美容、免费游?#22659;兀?#20813;费保?#30149;?#20813;费叫早服务。一升一降的结果,是开支更少,而生活质量却大大提高。我真的深受启发,我们以前的格局太小了,视野太狭窄了,几十平米的砖头和水泥,严严实实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我们家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们头顶上的灵气快要跑光了,只剩下烟火气了。
  我妈一脸鄙?#27169;?#20320;是不是失忆了?我们并没有可供卖了去住宾馆的房子,我们一间房子都没?#23567;?BR>  当然不是完全效仿,而是借鉴,是学习人家那种生活方式。
  他开始讲述他的计划。卖房还债剩下的钱,他要拿去买辆车,买车剩下的钱,建立一个账户,他们俩共同监管,主要用于?#19994;?#25945;育。最最重要的是,我们家其实不需要租房,当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去住宾馆就够了。为什?#27425;?#20204;要为一个睡觉的地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呢?当我们有房子的时候,我们到?#23376;?#22810;少时间是呆在房子里的呢?我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们的房子只有我们的家具在享受,只有我们的保洁工在享受。我们回到家里来,仅仅就是睡个觉而已,以前还看看电视,聊聊天,现在谁还看电视?谁还聊天?现在有一只手机就够了,不独我们家,谁都是这样。过年过节,我们去旅游,旅?#20301;乩次?#20204;去住饭店,?#38498;?#20303;一条龙,还有健身房、游?#22659;兀?#36824;有免费早?#20572;?#36824;可以叫到房间里来吃,wifi免费,不用做家务,你们想想,这日子有多么舒服。好,就算还有几个亲戚,但现在还有哪个亲戚愿意住在别人家里,超过两个客人家里的卫生间和床铺就接待不起,最终还是要把人家?#25165;?#21040;宾馆里,还是要到饭店去吃饭。真的,我们只要有一辆车就够了,我们可以买辆大一点的车。这辆车可以保证我们家有足够的活力,可以让我们像一支箭一样,灵活有力地穿行在这个城?#23567;?BR>  我妈的脸慢慢红了,但她尽?#38752;?#21046;着:你是说我们都睡在车里?#32943;丛?#25289;屎就去公共厕所?
  你听我说完嘛。你们那个书店不是24小时营业的吗?你可以申请做夜班,我了解你们那里的夜班,只是需要有个人在那里值班而已,你完全可以在那里解决睡觉的问题。至于你的大衣柜,我建议你做一番清理,不常穿的,淘汰下来的,要么捐出去,要么扔掉,?#25179;?#23395;节留三套日常换洗的,一过季就扔掉,下一季再买新的,你不是很?#19981;?#20080;新?#36335;?#21527;??#36335;?#21448;?#36824;螅?#38543;时都可以买。至于你嘛,我爸转向我:我准备给你转学,你愿意去上寄宿学校吗?能住宿的学校可都是好学校哦,当然学费也贵,但你们不要误会,新的生活方式并不是为了省钱,它并不一定省钱,它只是省了束缚和拖累,把我们从那几十个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里解放出来,以前,我们奔来跑去,不是在离开家的路上,就是回家的路上,?#38498;螅?#25105;可以省掉这份力气了,我们不再需要做这种无意义的劳动了。我敢肯定,从此?#38498;螅?#25105;们各自的成绩只会更大,生活质量只会更高。
  我妈提高音量:上夜班?#25970;环?#30561;觉的,最多只能打打瞌睡,长期睡不好觉,恭喜你,不出一个月,你就可以荣升鳏夫,娶新老婆了。
  你看你看,这就是长期宅在家里的?#35828;木?#38480;,我怎么会让你去受那个苦呢?相反,我是打算从现在开始,让你好好享受生活的,街上?#25970;?#22810;按摩院、美容院、瑜珈馆、健身房、游?#31455;藎?#20320;完全可以在那些地方?#19995;?#30561;觉,睡好了,你可以去逛?#22363;。?#21435;咖啡店、电影院、剧场、博物馆、美术馆,好地方多的是,你根?#23601;娌还?#26469;。你可以在那些地方办卡,办卡可以享受优惠。你以前不是一直抱怨没有时间去那些地方吗?现在你多的是时间了,你没有任何家务,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你的时间,你甚至可以重新去上个大学,去学一门新的语言。
  我明白了,我爸的意思是,这世界上有太多可供休息可供睡觉的地方,有太多这样那样的角落,多数时候,它们处于闲置的状态,这是多么大的浪费,其实,它们完全可以取代我们以前?#28006;?#20026;家的地方。人待在家里都在干什么呢?多数时候都是躺在沙发上,很多人家沙发?#32487;?#28866;了好几条,看电视?除了千篇一律的新闻就是些弱智的综艺,你看一晚上,不如在手机上刷半个小时屏。要不就是吃东西,把冰箱塞得满满的,一次又一次开门,把它们一点一点塞到你肚子里,让身上的脂肪一天天变厚。而且家里的拥挤往往被人所忽?#35029;?#19981;要以为自家的房子够大,空间够大,当你有心事,当你有秘密,再大的房子你?#19981;?#35273;得好拥挤,挤得透?#36824;?#27668;来,而当你走出去,马上觉得天高地远,自己比沧海一粟还要小,没有任何人在意你,你也不介意任何人,你随便挂上什么臭脸都?#26657;?#29978;至你自言自语地骂人都可以。
  你这是要把我放生?
  我很惊讶我妈这个时候还能开这种玩笑。
  我爸居然也哈哈大笑起来:亏你想得出!应该是打破家庭的樊笼,最大限度地利用我们身边的资源而?#36873;?BR>  那你呢?我问他:你做汽车游民?
  游民两个字说得好!我当然不会住汽车,那不舒服,也不健康。一家非常棒的画室聘请了我,等学员们离开?#38498;螅?#25105;可以睡在画室里,兴趣来了我说不定可以通宵作画,这回我算是回归本行了,说不定我能画出一幅传?#20048;?#20316;来呢。
  我注意到我妈的表情慢慢变了,她似乎真的开始考虑我爸的提议。
  为什么这个世界庸碌之辈这么多?其实很大一部分人还是有才气有想法的,都是后来,日常生活拖累了他们,消磨了他们的意志,如果他们能够脱离无意义的日常琐事,专注自己的兴趣所在,很多人都是可以做出不小的成绩来的。我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好歹我也是科班出身,可除了毕业作品和以前的课堂作业,我竟拿不出一幅代表作来。如果我一直保持在学校里的那种劲头,如果我后来不?#25970;闯聊?#20110;家庭,不在无止境的家务中消耗掉体力,怎么可能是现在这个状态?不说了,太羞愧了,现在开始?#20849;?#26202;,我相信自己。
  你是想让我们一辈子都这么流浪下去?
  这怎么是流?#22235;兀空?#26159;换个活法,腾出更多的时间去工作、去?#19995;歟松?#30340;意义在于?#19995;?#19981;是吗?只有?#19995;?#25165;能带来真正的愉悦?#26657;?#20139;受带来的愉悦感是非常浅薄非常短暂的。
  我妈仍旧是一副被逼就范的样子: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出路了,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我必须一周见一次儿子?#22351;?#20108;,我需要一台新的笔记本电?#35029;坏?#19977;,住宾馆的所有开销由你支付。我爸满口答应。
  相信我,这是?#34385;?#21183;,我们只是先走了一步而?#36873;?#20182;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家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形式稍稍变了一下,它还会继续变下去,一直变得?#25179;?#20154;都觉得最舒服为止。
  讨论告一段落的时候,我妈偷偷向我爸招了招手,我爸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
  为什么要回避我?我?#37027;奈?#38543;过去,我有权利知道他们想要回避?#19994;哪?#23481;。
  我妈说:不能买车!他马上就要上高中了,高中可不是义务教育,还有大学,都需要钱,应该把钱留着给他读书。
  你错了,没有车,动都动不了,那就真死定了。
  车是个消费品!我妈就像知道我就在旁边偷听似的,?#27807;痛?#37325;的声音:你以为你还有钱加?#20572;?BR>  请相信我,像以前一样相信我。
  我妈踩着这句话往我站的位置过来了,我赶紧溜到原来的位置坐好。
  毕竟是人家的生活,效仿起来,就像把理论付诸实践一样困难,一样充满谬误。
  我妈最?#28982;?#30097;我爸想要借鉴的模式本身,她怀疑宾馆不让本地?#35828;?#35760;住宿,虽然可笑,但猛一听好像也有一点点道理,本地人不都有家么?跑宾馆来干啥?#31354;庵只?#30097;当然遭到了我爸的大力嘲笑。然后,在我妈的坚持下,他们也比较过住宾馆和租房两种方案的优劣,他们拿出纸和笔,先算一家人一个月的各项开支,大大小小全加在一起,然后再估摸一下像原来?#25970;?#22823;的房子的房租,结果发现家用开支是房租的一点五倍,如果租房,意味着我们的家用开支突然要变成以前的两点五倍,从目前的收入情况来看,显然会入不敷出。但如果只在周末住宾馆,就算?#25179;?#26143;期住?#25945;?#22235;星级以上的标间,也比租房来得便宜。我爸胜利了:看到了吧?再没有哪种办法比散兵式行动更合理了。
  所谓散兵式行动,就是我们三个人从此就不能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刷牙了,我们只有周末才能在宾馆团聚一次,周一到周五那几天里,我们各自为政。首先我妈要去书店申请调班,把自己的全部班次都调整为夜班,原因是她得了日光过敏症(当然是瞎编的,否则她怕人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提出这种?#20498;?#30003;请)。然后?#21069;才?#25105;妈的白天生活。
  ?#28216;?#29240;的表情来看,?#25165;?#25105;妈的白天是个大工程,他为此反复推敲,写了一个长达三页纸的计划书。
  他先在网上淘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旅行箱,它几乎是个小柜子,?#36335;?#21487;以在里面挂起来,还能装下一套充气枕头和床垫。这个旅行箱是专门为我妈准备的,她可以把它放在书店值班室里。24小时营业的书店在夜晚多半是自助服务,她可以在值班室里工作兼写作兼看电影电视(这正是她执意要买笔记本电脑的原因),也可以在充气床垫上保持轻度睡眠状态。睡觉的地方,放衣柜的地方,是女?#35828;?#20004;个重要地盘,这两个地方弄好了,女人基本就幸福了?#35805;搿?#29616;在急需解决的最大问题是?#19995;瑁?#19981;太讲究的话,书店的卫生间里是可以?#19995;?#30340;,但我妈?#35805;?#20102;我爸一眼,我爸就挥着手说:放心好了,一切都会给你?#25165;?#22909;的。?#36824;?#20960;天,我爸就拿出了另一套计划书,既然她在上夜班的时候已经抽空睡过觉了,我爸首?#21149;才?#22905;去港式餐厅吃早茶,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在那里消磨大半个上午,对我妈这种特别注意身材的人来说,连午饭都可以省掉了。然后去盲人按摩院做个按摩,为什么一定要指明?#25970;?#20154;按摩院呢?我爸说,他打听过了,盲人按摩院相对便宜,也不向客人推销产品,老老实实就只做按摩,而且都是真功夫,不像有些?#24050;蟯仿艄啡?#30340;按摩院,那些?#23601;?#36830;穴位都找不到。按摩完毕,你可以去健身?#23458;?#29609;,常去健身房的人,心态体态?#23492;?#36731;,重要的是,健身房有?#19995;?#25151;,你可以在里面无拘无束地?#19995;?#27927;头,洗多久都可以,把皮肤泡得起皱都可以,然后你干干净净神清气爽地出来,进入你的自由时空,你可以去看场电影,看个演出,逛逛商店,喝杯咖啡,随便你干什么,只要不误了回去上班就?#23567;?BR>  我妈很久没说话,终于开口时,她的声音变得阴阳?#21046;?#25105;哪消费得起那?#25351;还?#38386;?#35828;?#29983;活!你知道你说的那些地方的价格吗?你给我买单?全部由你买单?
  我爸显然是有充足准备的。我当然要为你买单,我不为你买单谁为你买单?但你可以聪明一点,你可以办年卡,申请VIP,如果是长年的VIP,还有额外折扣,总之,你会是里面享受优惠最多的一个。一旦你进入这个里面,肯定会发现越?#19995;?#22810;的省钱的办法。你还可以为这些地方写软文,我知道他们有这个需要,一旦他们认可你的软文,你得到的可能不只是折扣,而是你意想不到的意外惊喜。总之,你会发现你正在进入一个新的天地。
  别再?#25932;?#20320;的新计划了,再怎么样也不如在自己家里。
  你一定得转过这个弯来,这是生活方式的改变,我已经跟你描述过上海那两个人是如何生活的,他们可不是丧家犬,他们是有钱人,但他们就选择了不要家的生活,家是什么?搬进新家第一年还兴冲冲的,第二年就开始厌倦,第三年就?#24736;?#24471;不要不要的,第五年就满眼垃圾,恨不得全部扔掉重来。为什么会这样?新鲜感没有了,不仅没有了新鲜?#26657;?#36824;变成了负担和垃圾,还有各种因为习惯而觉察不到的束缚,总之,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家,人就会长成什么形状。
  照你这么说,我们会长成什么形状?流浪者,还是无家可归者?
  这样吧,你先体验一段时间再说,如果你觉得不?#26657;?#25105;们还是回到定居的传统上来,好吗?
  我妈突然流起泪来:回不来了,我知道回不来了,总有一天,我会沦落到去公园睡长?#21361;?#25105;关节本来就不好,我会冻死的,我还会被人驱赶,被人欺?#28023;?#34987;人……
  我爸当着?#19994;?#38754;猝不及防地做了个让我无处安放眼睛的动作,他?#35805;?#25265;住我妈,?#36824;?#25105;妈的极力?#36843;茫?#20351;劲吻起来。绝对不会的,我向你保证,我当着儿子的面发?#27169;?#20174;今?#38498;螅?#25105;只会让你生活得更好、更滋润、更美满,我要让你的同事朋友同学羡慕你,她们谁都不能跟你比,一面在书堆里呼吸,一面积极健身保养,你会把自己养成一个内外兼修的极品女人,而她们呢?一有时间就忙着打扫做饭,?#32874;瓷股梗?#27627;无疑问,她们的一生会在家庭主妇这里收尾,而你,亲爱的,我真的觉得你无可限量,你有大半生的生活积累,你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去感悟,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一直一直都?#25377;?#30528;一颗写作的心……
  我妈狠狠打断了他。尽管我妈还绷着?#24120;?#20294;她心里明?#38498;?#21463;多了,她的鼻子没有继续呼呼往外吐气,她紧绷着的面部轮廓慢慢柔和起来。
  你知道你有多卑鄙吗?明明害得我们连安身之地都没有,现在?#31383;?#33258;己打扮得像在搞新生活运动。
  说得好,这就是我们家的新生活运动。一个新东西的诞生,一定要伴随着旧体系的崩塌,原来那一切都不是无妄之灾,都是在为我们的新生活做准备。
  我爸把那个计划书递到我妈面前,他计划得仔细又周详,精确到?#25179;?#23567;时,以及?#25179;?#23567;时的内容,同时又在内容旁边打上括号,注明另外可供选择的同类项目。计划书的最后,作为举例,我?#25351;?#25105;妈拿出了?#21507;?#26576;日的日程。
  我妈发出诡异的笑声:你?#25165;?#24471;这么细是什么意思?拿我当机器人,还是怕有人从你的掌控中脱手而去?你可要有心理?#24613;福?#26159;你把我赶出去的,?#28909;话?#25105;赶出去了,我就是广阔天地里的自由人,你别想分?#32622;?#31186;都知道我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爸对这个可能的后果有点猝不及防,但他眨了眨眼睛,很快?#21482;?#21040;自己的节奏里来。你当然是自由的,你一直都是自由的,这么多年来,我干涉过你没有?一次也没有,对不对?
  相比我妈,我爸对?#19994;陌才?#23601;简单多了,就住校两个字,周一至周五全在学校度过,他说住读生活一定能把我锻炼成一个威武有力的男子汉。他给我买了个结实的行李箱,?#25351;?#25105;换了个新书包,买了五双鞋,一打袜子,一打内裤,以保证我可以在那五天里天天穿干净鞋袜而不用洗?#36335;?#20182;就用这些简单的装备把我打发到外面去了。
  他给自己就买了个可以藏在门背后的折叠床,他说他会在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打开“游刃有余?#20445;?#20182;提醒我把手机设置成静音,以免被老师发现。我想象他把所有学员都送走之后,把教室收拾清爽,打开他的折叠床,躺在上面点开“游刃有余?#20445;?#20197;肚皮朝天的姿势向分散在不同角落的家庭成员发号施令。我觉得这有点?#25343;?#22240;为他并不清楚他的听众的真正状态,就算我焦头烂额,濒临某种危险,依然可以回他一个OK。
  有一天,我爸突然在“游刃有余”里转给我妈两千块钱,说是今天的收入。
  原来他开始做网约车司机了,因为画室真正的工作高峰只在周末,所以他决定在非周末的时间里开网约车。他很兴奋,说这还只是他工作八个小时的收入,如果时间再长一点,经验更足一点,他一定可以挣得更多。
  我妈发给他一大束鲜花,然后愉快地笑纳了转账。
  我爸说?#21512;?#22312;心里有底了吧?可以静心享受你的零家务生活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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