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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王哲珠
作者王哲珠发布时间2019/4/1点击次数328 字体

 


我宣布带未婚妻给母亲上坟的决定时未婚妻正看着连续剧剧中是一个婚礼的场景那场婚礼布满粉色的气球和白色的纱有?#20013;?#22840;的欢乐着了新衣上了新妆的新郎新娘显得失真我讨厌这种场景像在生活上蒙了一层泡沫笨拙地自我催眠婚礼进行曲一响我就起身绕沙发走了两圈喝下一杯水未婚妻的目光在我身上和电视屏幕间拉扯我终于面对她提出为母亲上坟未婚妻的目光和脖子同时挺了一下又去看电视屏幕我侧开脸不看她不想知道她目光里是希望还是失望
那?#19995;?#26089;上出发时天未亮?#31119;?#38452;蒙蒙的到母亲所葬?#20146;?#23665;山脚时天已黄昏也是阴蒙蒙的才半年母亲的坟头被草覆盖了和满山坟包变得相似除了碑上的名字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特点我久久盯着母亲的名字突然想不起母亲的脸只想得起她脸上永远挥不去的迷茫和愁意
未婚妻摆放着供品糕点水果茶叶纸钱香烛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这些的我不喜欢她弄出这样的仪式感更不喜欢她跪着摆放供品好像母亲是她的什么人我抬起头天空的灰色更重了闷得我呼吸困难
香燃了未婚妻递给我三炷香我接过未婚妻将手放在我肩上轻轻用了力我跪下去突然后悔不已我把未婚妻带来做什么这是一个仪式这个仪式会让事情不可收拾我来这是为了反悔一件事的这件事我答应过母亲答应过未婚妻我得当着她们的面说清楚我下意识里是需要一个仪式的该死的仪式?#23567;?BR>临走前整整十天母亲每天要重复那个仪式像电影里庸俗的情节母亲无力的手拉着我病倦的目光网住我让未婚妻和我并排坐在床沿母亲已被病痛蒙住大半时间里意识模糊但只要进入这个仪式她就变得清醒每次都准确清晰地重复那些交代让我定一个日子带着未婚妻走进日子走进烟火生活深处一路走下去要庸俗而幸福开始几天我咬着舌头怕一不小心漏出什么话会变成我不愿意的承诺我尽力不?#27425;?#23130;妻但她的目光灼烧着我的脸我在这个情节里无法脱身第八天仪式进行了?#35805;?#27597;亲昏迷过去我抱住她仍记得咬住舌头咬住某种承诺第九天仪式刚刚开始母亲咳出了血我将脸埋在她手背上朝她点?#35828;?#22836;她揪住我的头发需要我的声音我呜了一声临走前那一刻母亲再次变得精神完整地重复了那个仪式看着?#39029;?#22905;弯下脖子看着未婚妻将手放在我的掌心
在未婚妻之前我拒绝过别人介绍的二十几次相亲机会直到朋友怀疑我本人出了问题第一次遇见未婚妻时我心跳了那?#20013;?#36339;过于突然和强大以致我忘记了很多东西那段时间我暂时从生活中抽身等我重新跌回那份命定于我的状态她已成了我的未婚妻
我反悔了想取消对母亲的承诺取消未婚妻这个称呼来之前我想过一万种理由但所有理由?#23492;?#20040;虚假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我一只手插进发中暗暗揪住一?#21697;说?#22312;母亲坟前我不知道母?#23383;?#36947;么
这次上坟反成了另一种仪式如果我不提那个决定就是在向母亲和未婚妻保证什么我?#36855;?#26679;开口这些年我越?#19995;?#23475;怕开口了
我转身?#25199;?#27597;亲的坟包不?#32654;?#25105;最厌恶上坟的
我从小害怕清明节在这一天我得随母亲上坟从小到大年年如是直到我离开母亲的院子独自生活从未逃过
母亲带我给爷爷奶奶上坟爷爷奶奶是母亲告诉我的我只知道爷爷奶奶这种称呼村里的小孩大都有爷爷奶奶但我不明白我从没见过他们母亲给我讲那是两个怎样好的老人如果在的话肯定?#20146;?#22909;的爷爷奶奶奶讲了好些年绕来绕去都是那点内容爷爷奶奶在我印象中就像两张纸片薄薄的在风里一晃一晃看不清楚也抓摸不着长大后我意识到母亲也不了解爷爷奶奶她几乎没跟他们相处过
十几岁那些年我不止一次抗拒跟母亲去上坟母亲一次次让我明白我不单是替自己更是替父亲上坟的她语调深沉目光深沉表情深沉她一这样我就投降了我随在她身后脚步一拖一拖地双手攥成拳头像要赴难的烈士
对我来说每年的上坟都是赴难
我和母亲到的时候那两座坟包前总已聚了一?#21917;ˣ对都?#21040;我们人群自动分列成两行等着我和母亲走近我尽力低头看地或抬头看天不看那些人?#27426;?#20572;点着的头和脸上努力挣着的笑意那种沉默的热情让我呼吸不畅
每次都是一男一女最先迎上前在我小的时候他们抚住我的双肩将我推到坟前某一年他们的手即将放上我肩膀时我抖了一下两双手在半空愣了一下从此我的肩膀再不用接受那两双手母亲让我喊那个男的大伯喊那个女的大伯?#31119;?#25105;从未喊过
他们先让我在一个坟包前跪下递给我三炷香教我高高举起教我喊爷爷大伯和大伯母分跪在我两边开始向坟里的爷爷介绍我家里唯一的男孙据母亲说大伯生了?#27597;?#22899;儿嫁出的姑姑倒生了个男孩但那是外孙每说到这大伯就偏过脸看着我跪在我后侧的母亲捅捅我让我向坟包弯腰行礼接着到奶奶坟前将这仪式重复进行一遍
上过香大伯带着我从那?#21917;?#38754;前巡过一个一个地老叔老婶堂伯堂叔?#33945;?#22530;姐堂妹他们冲我笑用力地?#27425;遥?#35201;从我身上挖出点什么的样子他们低声谈论起我?#27597;?#20146;像在谈论一个遥远的人物大人们拉我的手严肃又低沉地交代我些什么事好像我对父亲的存在与否负有重大责任这个程序每年过一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什么但我从未记住过那些?#22330;?BR>我大一点的时候再不愿走这个仪式身子梗得僵硬歪了脸眼皮往上?#33579;?#27597;亲便紧随着我时时给我看她愁苦的?#22330;?#27597;亲的愁苦像棍子一下一下?#20040;?#30528;我的脚步照他们的意思往前迈但我的沉默里带了不屑和怒气那些脸的笑容便一年比一年陌生
关于我的仪式终于走完他们给我准备了零食这是特别的照顾?#20445;?#20854;他孩子和我隔着距离不出声地?#27425;摇?#25105;抓着零食不吃
那?#21917;?#22260;住母亲压低声?#21051;?#20160;么喳喳喳地又热闹又沉闷母亲或点头或摇头很快举起袖子擦眼泪我从小就感觉到那泪跟她在家里流的不一样很?#26223;?#30340;样子举起袖子像举起一面旗子
看着那两座坟包不明白为什么每年要跑来这里磕头上香噢他们说这是我的爷爷奶奶很怪他们说我是替父亲来的我开始想象父亲想像父亲比想象远方云朵后的风景更缥缈我经常想得脑门发疼胸口发慌
我有父亲的?#25484;?BR>那是母亲?#20302;?#30041;下来的某一天?#19968;?#23478;时脑袋和嘴角都挂了血迹母亲颤抖着手抚摸我的伤口时我躲开了她歇斯底里地喊了一阵关于伙伴的嘲笑关于从未出现?#27597;?#20146;母亲等我嚷完默默为我的伤口上药
半?#26775;?#25105;被母亲轻轻晃醒她往我?#20013;?#22622;了一张?#33046;?#32503;的纸张转身拉了窗布点起?#20599;ơ?BR>?#25484;?#19978;是一个男人看起来年轻有为我疑惑地看着母亲她微笑着点头告诉我这男人是我?#27597;?#20146;她的笑意灯光一样柔软带了一层淡桔色她的目光粘着?#25484;?#25351;给我?#25484;?#37324;的男人眉眼如何清朗干净鼻子多么有力嘴巴这样有棱有角她让我明天照照镜子会发现自己和父亲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母亲很得意当年她将?#25484;?#34255;得很?#33579;?#23478;里稍有点用的东西几乎都被查走了但?#25484;?#22909;好的有两张一张是她跟父亲的合影一张是父亲?#27597;?#20154;照合影她自己保存父亲?#27597;?#20154;照留给我了当时他们两人成亲时父亲拉她进城拍照她还觉得太时髦现在看来父亲是对的他总是对的母亲像交代一个秘密宝藏无数次交代我保好?#25484;?#19981;能让任何人看到
那天晚上下半?#26775;?#25105;坐在黑?#36947;P?#21452;手托着那张?#25484;?#30447;着那个男人噢他是我父亲窗口有月光父亲的五官朦朦胧胧的我伸手抚摸自己的五官也朦朦胧胧的像吗这两张?#22330;?BR>我照镜子研究我的五官对着那张?#25484;?#26377;时觉得很像有时又觉得一点也不像有时我对?#25484;?#30528;了迷躲在屋里看上半天有时突然生起气?#38391;?#24067;将它层层包起塞在破席子下但席子下?#35805;?#20840;家里所有角落都是?#35805;?#20840;的我感觉
最终我将父亲的?#25484;?#22841;进本子带在书包里但这使我不?#20202;?#26131;离开书包书包独自待在教室里时我心惊肉跳我看过他们怎样将母亲扭出去向她质问父亲的一切要她交代与父亲相关的所有东西我背着书包去上学拣偏僻的小路走将书伸在书包中摸着那本日记感觉那张?#25484;?#21464;成?#35828;?#20912;冷锋利随时可能将我和母亲?#25169;?#30340;生活再割一个大口子
我想了个办法用一小块纸张将父亲的脸蒙住了每次?#20302;?#32763;开笔记本时我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35828;?#36523;体穿着整齐的中山装颈上顶着一块?#23383;?#25105;总忍不住盯那块?#23383;?#24819;象父亲的目光在?#23383;?#21518;?#27425;遥?#37027;会是什么样的目光我最终揭开?#23383;?#21435;看那张脸看得越久那张脸越陌生我盖上?#23383;?#25972;张?#25484;?#31361;然显得诡异
一个月光透亮的晚上我和父亲的?#25199;?#35270;半夜后下了床从书包里摸到小刀将父亲?#25484;?#30340;头脸割下来用作?#24403;?#30340;纸包了包成?#31181;?#38271;宽的一条塞在床铺最里角席子下
从此父亲的?#25484;?#21482;剩下一截身体后来我突然忘了父亲的脸想看看他的样子我翻开整张席子把整个床铺掀了没有找到父亲的脸那纸张包着的?#31181;?#38271;宽的一条?#32654;?#40736;叼走了吗母亲法席子时抖落弄丢了吗
我再没有找到父亲的脸我从记忆里?#36965;?#20063;没找到
丢了也好我对着那截失去脸的?#25484;?#36172;气是这个男人让母亲活成这样让母亲不肯改嫁母亲一个人时总看那张合影她和父亲的我相信是那张?#25484;?#32465;住了母亲绑住了我们的日子我?#20302;?#23547;找母亲的?#25484;?#24819;把它藏?#33579;?#29978;至丢掉这样母亲就会跟我一样慢慢忘掉父亲的脸从此再不会那么累
但我从未找到母亲藏的那张?#25484;?BR>我从小知道母亲长得?#33579;?#27604;村里所有女人都好看有段时间村里一个贫农想娶母亲的知道这件事时我很兴奋想让母亲答应可?#39029;?#36785;感粘住了我的嘴巴那个贫农在村里人眼里是极好的他们评价他出身?#33579;?#20154;品和样子都是端正的干活又是?#35805;?#22909;手更主要的是小小的我看着他竟也很顺眼母亲被围着批的时候那个贫农常出来替母亲说话他的话村里人多多少少是听一点的他也不和村里那些人聚在一起弄什么革命队伍他就是干活过日子
贫农的老婆?#25913;?#21069;生病去世了没留下孩子有些姑娘是愿意嫁他的他都拒了他看上我母亲了可他不敢跟我母亲说话看见我的时候他眼里有温温的东西我有时被看得羞起来狠狠瞪他他微微一笑不在意的样子递给我一捧花生要是别人?#19968;?#25226;花生拍掉甚至踩进泥里可我接了他的花生他干活真是好手种出的花生这样香
村里人离母亲?#23545;?#30340;时候贫农让?#26494;?#38376;提亲正正经经的礼数周全得?#20040;?#37324;人吃惊他肯娶我母亲是极高看母亲的母亲也是吃惊的但母亲没答应
?#19968;?#23567;可我直觉得到母亲跟贫农在一起会有日子一天一天好好过下去的日子现在母亲是在磨日子拖着我一起磨?#19968;?#30693;道改嫁将是母亲表明某种东西最好的法子村里人说那叫立场从今?#38498;?#27597;亲将不用被那么多人围着质?#39318;Q?BR>母亲没改嫁一直都没?#23567;?BR>长大后我厚着脸皮暗中托母亲的好友给她?#25165;?#20102;无数次相亲母亲从没有点过头我恨起母亲她把生活变成一块石头绑在身上拖着往前爬还要带上我因为这事我甚至公开和母亲?#22330;?BR>母亲静静听?#39029;常?#21557;完就带我看她的院子
三间屋两间正屋住人一间偏屋做饭堆放杂物屋前围出一个长形的院子母亲描述父亲当年怎样搭起这屋子用结实的篱笆围了这院子院里两棵玉兰是父亲手栽的当年父亲母亲第一次单独相见母亲立在一棵玉兰树下等父亲见面的第一句话父亲感慨母亲和玉?#23478;?#26679;他摘了朵玉兰花放进母亲的?#20013;ġ?#23627;后那一小片竹子是?#30422;字?#19979;的种竹子的时候他的?#25165;?#26159;等日子太平了等孩子出生了竹子长大了一家子坐在竹子下纳?#26775;?#21917;茶嚼花生谈小日子里的小事情屋里的家具是父亲自己设计的喊了几个工?#24120;?#22312;院子里一件一件做出来一件一件搬进屋父亲坚信这些这家具将陪着他们把日子一天天过?#24076;?#36807;圆满
母亲的声音飘了变成丝雾状兜住我的头脸弄得?#19968;?#24653;?#20415;薄?#36825;些故事我听了一次又一次从小到大它们像洒了一路的沙子硌痛了我的岁月
我想捂住双耳不听母亲那些斑驳的故事想蒙住双眼不看母亲破败的样子我不忍除了对我我不知母亲还能怎样倾诉这院子是母亲所有的领地
母亲被拉出来的时候?#21069;?#20154;准备将院子收归公有母亲抱住院子?#20037;牛?#20687;长上?#23601;?#19978;?#27597;?#30249;任别人怎样?#20040;?#25170;拉也弄不下来她的手脚磨出了血血染在?#20037;?#19978;门板变得狰狞和母亲一起守在门边的我吼起来声音和动作也变得无?#26085;?#29406;
那些男人怒了意思是看母亲是个女人手下留了情的再执迷不悟会来硬的守一个?#20037;?#33021;守住什么呢矮矮的篱笆什么也挡不了母亲号叫起来我从未听过这样瘆?#35828;?#22768;音她好像变成一个似人似兽的怪物周围那些声音猛地冻住目光凝结在母亲身上母亲拿头往?#20037;?#19978;撞那表情和力度让人相信她会撞成碎片人?#21644;?#21518;退开一段距离
那个想娶母亲的贫农来了说了很多话
那?#21917;?#32456;于慢慢退去
日落了母亲滑到地上像一摊被淋透的软泥我将她拖进屋里时天黑了我将贫农带来的青草洗净按他教的方法打出汁搅了醋给母亲抹伤口母亲没有出声也没有反应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我走出来坐在门槛上看着浓黑的夜发呆这么黑的夜里看不清篱?#21097;?#30475;不清?#20037;牛?#38498;子好像消失了我希望这个院子消失掉我讨厌这个院子
稍?#36828;?#20107;后只要有机会我就离开母亲的院子
我整日在外面游荡一个人我不明白身边怎么就突然没有一个伙伴了之前因为我们院里没有一个父亲我伙伴?#27426;?#20294;朋友还是有几个的他们的表情和目光?#27426;?#20102;我也不明白母亲怎么就成了坏女人坏得无法收拾以致那么多人对她有那样大的恨我害怕我哭泣慢慢地我让自己变得僵硬从头到脚从目光到表情绷得又紧?#31181;保?#26377;时觉得自己成了一截会动的?#23601;E?BR>开始我躲着人钻小树林走路的最边沿看见人就拐弯我走到离村子?#23545;?#30340;地方跑到山上在无?#35828;?#22320;方奔跑直跑得脚底脱皮眼前发黑那段时间我整天幻想一种隐身术让世上所有人都看不到我而我可以自由地走遍每个角落?#20301;?#33633;荡轻松自在得像村里那些狗
在母亲第一次被拉到人群面前双手被揪到身后脖子弯软下去时我走路不再躲人我走出恶狠狠的步子带着恶狠狠的眼神那时正是十几岁的年?#20572;?#22235;乡八寨很多十几岁的孩子聚在一起密谋着他们有生以来最伟大的事情燃烧着青春的?#19968;w?#32780;我冷眼旁观?#23545;队?#31163;在这团狂热之外?#39029;?#20102;一匹独狼
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孤独是硬撑的带着说清道不明的羞耻感这?#20013;?#32827;感是先天带来的从未见过?#27597;?#20146;留给我的也就是说渗在我的皮肉里甚至长在骨头里?#35805;?#27861;洗去的我像掉入陷阱的狼看见的天空都是绝望的灰直到我看见我的语文老师
初中的语文老师一向以才子著称过年时四乡八寨有头有脸人家的对联都由他写他操着普通话诵?#37327;?#25991;时有着电?#25226;?#21592;般的气质和音调他能看很厚的书能写很长的文章有一天他被拉下了讲台整齐的白上衣被扯得发皱让他低头剪乱他一头好看的发不到半个月他那张和名气很搭的斯文的脸就发?#21697;?#28784;了
那天我穿过大岭村一片田?#30333;?#22791;到山上碰到了语文老师才想起他是这个村的他蹲在一片田地边我下意识地向他走去我一向喜欢他的他也喜欢我经常夸我的字还为我的作文写了长长的评语离他?#35813;自?#26102;我立住了想起我的境地也想起他的境地之前的一切好像过去很久很久了我们对视了一眼?#35760;?#24623;地掉开目光我们在彼此眼里看到孤独这让我们?#20013;?#24871;又耻辱
语文老师走了步子迈得很?#20445;?#25671;摇?#20301;?#30340;我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入一片竹林我想起那些人给语文老师扣的帽子变得疑惑?#35805;玻?#36825;样一个人和那些帽子我不相信有种直觉性的东西让我无法接受那个下午我蹲在田野边想了很久关于黑白关于人世?#22902;疲?#24605;绪极杂?#36965;?#26368;终没想明白什么但当我起身时莫名的耻辱感消失了感觉自己有了某种力量自己为自?#21917;?#23450;的
往村里走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孤独里带了?#26223;?#20063;是那天晚上我才发现母亲也是这样她悲伤而不羞愧孤独而不以为耻直到?#39029;?#22823;后突然想或许是因为这样那些揪着她的人恨意才那样深
每次在人群面前交待完回来母亲总要在门槛坐半天爱打扮的她任头发凌散衣衫脏?#36965;?#28145;长地喘着气带着刚历过狂风暴雨的?#27515;P?#20294;她的眼睛发着奇异的光芒那光芒让憔悴的脸也有了光彩我给她端水她喃喃念着父亲的名字竟带了那么一丝?#26223;?#25105;恨起来都是因为父亲
母?#23383;?#37325;放下水碗再次向我强调提过无数次的事实母亲嘴里的事实父亲是杀过日本?#35828;模?#20182;参军就为了这个整整五年?#30422;字?#22238;家探过几次亲那时他是英雄所有人认定的而她是英雄的妻子父亲无数次给母亲描述安静温暖的日子但那种日子有个前他这样告诉母亲等赶走日本人说到这母亲就陷入了沉默
沉默一阵后母?#23376;?#24320;始背诵父亲那篇文章每提一次她?#23478;?#34920;?#23601;?#24796;她将那?#31245;又?#28903;了不敢留着原本想先埋在地下的想想烧了更干净反正已经装在脑子里在那篇文章里父亲痛陈家园有大难百姓有大悲叙说他身体内涌动的热血将怎样尽匹夫之责他相信家园终将安?#33579;?#20182;的日子也终安?#33579;?#36825;种安好将会?#20219;?#22320;托着我他的儿子
我讨厌听母亲背诵这篇文但她一旦开口我就?#20849;?#20303;想象父亲往战场走去的背影背着枪与刺刀他?#24535;?#36807;吗是他的家园给了他勇气吗重伤之后再上战场时他变得更胆怯了还是更无畏了纷飞的?#20132;?#20013;他时时憧憬着安好的日子吗
每每背诵完这篇文母亲就陷入迷醉状态好像那些文字都是酒渗入了她的血液里
我?#21507;?#36215;来向母亲表明我恨父亲他最终走了坐着飞机或?#25191;?#20002;下母亲和我丢下他为之?#27604;说?#25152;有人母亲哭得起来哭得身子发软她为父亲解?#20572;?#29238;亲是被带走?#36824;?#36208;被逼着走的他没有任何自由和办法他是颗棋子棋子就是被掂在?#31181;?#38388;没有棋子知道自己会被放在?#27169;?#26356;无力决定那种时候我突然惊觉母亲是读过一些书的据她讲过是父亲带着她读的她的天地是父亲为她构建的全是父亲的气息
父亲将母亲带进了一番全新的天地也给她框了一个院子
懂事起我就想着离开这个院子永远地离开
我离开了母亲的院子
我找了个城?#23567;?#30693;道有进城这回事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绕走了一?#26775;?#24819;象自己进了城一切都会消失掉我真正走出暗色同时将有无限可能性那些可能性带子一样在我面前飘飞我将选择属于我的那根带子牵住让它把我带向远方对远方的想象让我?#20013;?#21457;热我双手搓在脸上不知是想让自己冷?#19981;?#26159;想让自己更加狂?#21462;?#21453;正在远方?#19968;?#21464;得很轻呼吸轻了脚步轻了笑容轻了
我住进了租房严格意义上应该是棚子在一个建筑工地干活工人棚搭在工地边每每进棚子我便下意识地低下头我住的是下铺上床的时候也下意识地弯下脖子每天这样一点一弯的之前的想象开始萎缩我躺在棚子里整夜整夜睁着眼睛想弄清楚我?#27704;?#20102;院子来到这棚子的区别弄清楚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做什么我从未想清楚过
其他工友是很清楚的先在城市为别人盖房子最终是为了回老家?#20146;?#24049;的房子提到自己的房子时他们的安然与确定让我?#20992;剩?#25105;该将我的房子安在哪里房子最好安在自己的家园里我的念头一触摸到家园两个字就不敢往前走了刚来时有工友往喝的水里放泥土故乡带出来的土我看看自己的杯子只有城市的水空洞得可怕我不会将母亲那个院子的土带来更不会带院子外的土我的手在空气里神经质地抓摸该在哪里掏一撮土
我变得虚飘飘干活没有劲头力气似乎漏个殆尽我在工地行走听着指挥做事搬砖拉土送水泥浆搭架子日头从我面前移到头顶再到后背我的影子从长到短绕着我挪移这就是我日子的标?#23613;?#25105;经常一阵恍?#20445;?#24863;觉脚下的影子才是真实的我干着活的那个变成了影子工友们各种担忧借问劝说他们努力将我拉进氛围里和他们一起前进他们不知道我缺的是什么
某一天见我蔫头蔫脑一个工友让我加?#20572;?#20182;学着电视里播音员的腔调开玩笑教导我一句记住我们是在为社会添砖?#27833;ߡ一?#37324;的砖块立即掉落砸在脚上?#35828;?#19979;去
受伤了我得了假期工友们都为我悲?#35828;?#20551;期他?#21069;?#25105;?#25165;?#22312;棚子里休息我?#20302;?#36305;掉了瘸着步子在城市里逛荡城市正在?#24444;?#29983;长到处是?#40763;中?#22859;的人到处在为社会添砖?#27833;]?#25105;不知道该为什么添砖?#27833;]?#25105;是个自私的人甚至是个没用的人
我再次来到海边当初准备进城时我只挑了这个城市它在海边我想去的那片海海边进城后只要有时间我就搭车到海边好像这里是我真正的家我在海边长久默立或是不停地走绕着海水的边沿不管是?#25830;?#36824;是走动目光总往海的另一边去我望着涌动不止的波浪想象波浪将我的目光送到?#22253;园?#26159;有父亲的土地对于那块土地父亲是怎样触摸的对他来说那里的土地出远门值得带上一撮吗海这边的土地呢当年离开时他是否带走了一撮我经常看见父亲出现在波?#26494;希?#20173;是那张?#25484;?#30340;样子身?#27597;?#22823;着中山装但没有头脸显得诡异而凄凉我手伸进衣袋那张失去头脸的?#25484;?#23601;在里面我摸着?#20013;?#34987;割开伤口一会发冷一会发烫
那些年我待在城市不停地换活干不停地换地方住不停地变换周围的人群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抛进陌生的漩涡里这给我怪异的安全感还有不必负责的虚飘感我碰到过一些女人那些女人是合适的或对我有点意思或我对其有点意思可以一起经营起一种叫日子的东西的那日子将又庸常又温暖或许有点小小的忧伤但会很坚韧我逃了反复地逃直到所有女人和日子对我死心
我的逃跑其实只是绕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里打转绕着那片海这片波涛不定的海成了我的固定母亲的小院已被记忆的?#39029;?#33945;住自离开后我再没有回去除了给母亲寄钱或寄信时写到那个地址我对那片土地再不想有任?#26410;?#21450;直到母亲病重
母亲病重我再?#20301;?#21040;小院带着未婚妻回去之前我和未婚妻订婚不久我相信已说服了自己要好好过日子其他一切跟我什么相干呢租房越?#19995;?#27969;行了家的概念会越?#19995;?#34180;的但推开?#20037;牛?#36208;进小院那?#24067;䣬一?#26395;了未婚妻一眼知道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改变未婚妻大概?#27425;?#33080;色极差拉住我的手轻轻用了力是鼓励的意思她以为我为母亲悲痛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匆匆走在她前面进屋?#19968;?#23545;不住她的愧疚让我对她的态度变差
每天傍晚照顾母亲喝过粥服下药我就搬一张椅子静静坐在院中让夜晚来临前的灰色一层一层落在身上过往的岁月随着这灰色将我?#36175;亲?BR>母亲总是日未落便关院门好像这样就守好了她的家园我们两个?#35828;?#39277;那么简单早早就吃过了那些黄昏母亲搬?#35805;?#26885;坐在门槛边她无数次要我坐在她身边我总是扭着身子退开退至院子角落两人沉默着看着篱笆外的天空我们害怕篱笆外的脚步声只要有人路过立?#31383;?#30446;光收回身体缩紧呼吸轻了等那脚步慢慢远去院子是母亲的地盘但那时村子里任何一双脚我们都没有力量阻?#30149;?BR>去?#20048;?#21069;母亲曾含糊提过想好好整修一下这院子我假装没有听见那时母亲的心思放在我的婚事上其他的也不敢逼太紧母亲曾认为我用不成家来报复她的愁苦报复这个词让我在她临走前点下了头
葬过母亲那天晚上我和未婚妻两人呆在院里我像母亲当年一样搬张矮椅坐在门槛边院子里有?#30422;字?#30340;玉?#36857;?#23627;子里有父亲自己设计自己制作的家具现在父亲对我来说没了头脸母亲成?#26494;?#19978;的坟包院子不是我的我?#20146;?#30001;的我举起手大笑然后大哭未婚妻拥住我我受了惊吓般想挣脱她抱得极紧用尽了力气整个身体吊在我身上我旋了下身子把她甩出去转身进屋忽略她燃烧的眼睛
一大早我从镇上提着汽?#31361;?#26469;时未婚妻在村子里乱转她甚至去母亲的坟前找了一遍她揪住我指?#28796;?#20303;我的皮肉声音狂风一样四散开问我去了哪我不应声进屋将我和她的行李拿到院门外?#23545;?#25918;着我开始四下浇汽?#20572;?#27975;得极仔?#31119;?#20687;为心爱的花草浇水每个角落都?#20173;热?#21040;了未婚妻过来抢汽油桶我转脸看了她一眼她就默默退开了
燃起来了火蹿得极快火光在空气中欢跃腾跳父亲母亲的院子在火光中变得绚丽无比我很高兴看着这绚丽一点一点把院子舔掉我想唱歌?#38391;?#29983;以来最大的声音唱但四周很沉默我突然发不出声音四乡八寨的人几乎都来了密密挤着?#23545;段?#20303;院子没有一个人发声他们的脸被火光?#21557;沙?#32418;色他们?#27425;?#30340;目光也一片赤红妻子例外她好像被这场火冻坏了抱着双肩颤抖满脸青白
我一直立在院前直到火把父亲母亲的院子吃尽人已走光离开时他们?#23545;?#32469;着我走半斜着身子脚步怯怯的好像我是一颗定炸弹院子只剩下灰烬天空中飞扬着灰屑我转头看了一眼妻子空中的灰屑好像全落到她眼里去了她的目光变得灰黑含混
葬了母亲回城后未婚妻一直在为婚礼做准?#31119;?#22905;动?#25165;?#24471;很大购置新的家具和家用电器准备新的生活用品买各种玩意布置房子甚至买来了一叠喜帖我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我们间变得极少对话就是交流也是些奇怪的话题关于各自工作的关于国际国内新闻关于各种社会八卦谈这些时感觉说不出的荒诞好像是两个人陌生人借我们的嘴巴在对话未婚妻一定也感觉到了但我们谁也不点破反而越谈越兴奋越谈越多谈话会在极热烈时猛?#27426;?#25481;像一根?#24067;?#25240;断的棍子啪地一声之后空气里满是?#25293;?#25105;走神了良久之后才发现未婚妻在暗暗哭泣
半年过去直到某次晚?#26775;?#26410;婚妻提到我的母亲提到母亲的病于是我清晰?#31181;?#25509;地面对着母亲临走之前的交代再无处可逃未婚妻盯住我我看到她眼里映出母亲的影子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海边掏出父亲那张失去头脸的?#25484;?#25343;出打火机最终打火机被我扔进大海?#25484;?#25893;在?#20013;模?#23427;越?#19995;?#38155;利了我想不?#25913;?#20146;藏的那张合影到哪去了直到去世她再未提过我搜遍她的遗物没有找到难道母亲将它毁了
从海边回来后我做了决定带未婚妻给母亲上坟
上坟后回到城里我们两人一声不吭各自换衣上床未婚妻从身后抱住了我我咬了咬牙将她双手握在我?#20013;?#37324;我们以这样的姿?#38138;?#20102;一夜窗口亮起来时未婚妻起身收拾出门前交代我别去上班我点点头将自己蒙在被窝里
未婚妻做了一顿丰盛的?#26775;?#25105;爱吃的菜都是她最拿手的我们一起的日子里她用这份手艺做了见证有那么一刻我想扔了筷子把她抱进房间那是她布置好的新房
我扔了筷子自己进了房间拖出一个皮箱这个箱子在半年前送过母亲回来后就买下了这次带未婚妻去上坟前就准备好了未婚妻绕过桌子朝箱子踢起来踢着踢着把自己踢倒了她就那么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我给了她一个极长的?#24403;?#29992;尽全身力气
我掏出父亲?#21069;?#25130;?#25484;?#23567;心地收在箱子一角我可以穿过那片海了带着这张?#25484;?BR>二
我将?#20302;?#22312;山脚下时妻子呆了双手抓紧车座椅身子僵硬?#27425;?#30340;眼里充满?#21482;牛?#23401;子般无遮无拦的慌我胸口钝痛了一下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声调让她下?#25285;?#25105;要去买束花妻子以极快的速度下了?#25285;?#32469;到我面前揪住我的领口张开嘴喉咙?#31455;?#21709;了一阵没有半句成形的话
买花回来我没见到妻子绕着车慌慌地?#36965;?#22971;子蹲在车?#30452;]?#25410;着脸将自己缩成瘦小的一团我拉起她扶着她慢慢往山上走感觉胸口里那颗心已彻?#22918;?#21270;成铁
我们走得极慢好像这?#20146;?#26497;难攀爬的大山事实上这是一座很缓的山加上每个坟墓四周都修出一小圈平地很容易走妻子走走停停我不催她耐心地停在旁边或许我自己也想停一停的这个地方我每次来都有种做贼的心虚?#23567;?BR>每年清明节我都在山下某个角落守着看着为父亲上坟几个人从山下来远去才买了花上山开始?#25913;ݏ?#29420;自一个人我放下花在坟前坐半天后来有了妻子带她一起去对我守在山下很不以为然于她看来我和那些人一样有着同样的资格甚至更有资格我苦笑四下望去这是他们的地盘妻子最讨厌我这种说法她认为没有什么地盘不地盘都是我胡想出来的这些胡想把我的日子绊死了
将花奉上我和妻子并立在坟前海这边的坟做得漂亮像一间间小小的长形房子有好看的门面和颜色墓地少了些萧瑟我想起母亲那个坟包就像她的一生灰?#20284;ˣ?#24833;意满面
找到父亲时他已经是一座坟我无法将之与衣袋里?#21069;?#25130;?#25484;?#32852;?#25285;?#25105;想指着坟大骂一顿但我最终双腿一软跪了下去他和母亲和我注定阴差阳错
收到父亲的信时准确地说是他家人转来的信母亲和她的小院已经去世两个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有封海那边来的信寄到了乡里乡很重视找到村干部村干?#31354;?#21040;了我我连夜赶回在那些干部面前拆开那封信短短几句话最重要的是有个地址我将那个地?#26041;?#36827;肚子里
?#26174;?#28023;这边时父亲另一个儿子看了我许久将我带上山
我不明白自己今天怎么会将妻子带到父亲坟前就像多年前将海那边的未婚妻带到母亲坟前
妻子在父亲坟前跪下我胸口一阵闷响伸手去扯她扯不起她整个人在地上生根了她开始叙说告诉父亲他有过三个孙子或许是男的或许是女的前两个孙子很早就?#20843;?#21435;了她问父亲是否见到了他们如果见到请给她托个梦说说那两个孩子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在那边?#19981;?#38271;大吗是不是恨她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猛烈摇晃妻子想把她摇起来
任我将她晃趴在地她双?#21482;?#20303;肚子继续告诉父亲已经有?#35828;?#19977;个孙子但愿老人家让孩子留在人世好好活一段像个?#25484;?#36890;通的人那样活
我尖吼一声狂奔下山绕着山脚转圈
妻子下山时天已经黑了我跑掉了所有力气摊坐在汽车轮子边妻子蹲在我面前伸手抚我的头我的脸她的手冷得像鬼目光沾染了坟墓的阴气我颤抖起来
我很早就起床了给妻子做了早点两人早餐时我提了下医院妻子专?#37027;?#20998;着煎鸡蛋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像窗外的晨光我把一杯牛奶推到她面前她端杯默默喝了我又提了下预约的时间妻子眼皮没撩一下只是喉咙里发出?#31455;?#30340;声音我离开餐桌我听不得她这种声音再回头过时妻子已经进了房间我跟进去她坐在床上一件一件往手提包里收拾些必用物品她的背影单薄无力侧?#25199;?#30528;我眉梢嘴角晃着忧?#35828;?#24433;子我真想抱抱她但我不?#25671;?BR>关门下楼进汽?#25285;?#22971;子跟着我又安静又柔?#24120;?#25105;尽力将车开慢点怕惊醒了她那份平和
我不明白每次都看着妻子将药吃下去的为什么还是出事这是第三次了怀疑?#20992;?#22312;喉头但我不敢让它们跳出嘴巴昨晚我梦见妻子跳车而逃从此我找不到她在这件事上结婚时就和妻子约好的她哭了但点了头可婚后她一直想改变什么她把那种力量想得太轻了
车越?#19995;?#24930;路?#20992;?#20102;我不停回头看看妻子她望着窗外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窗外行人越走越多开始变成一簇一簇或拿着纸板或举着旗子激烈地交?#31119;?#25105;没看那些纸板和旗子但?#35805;?#28895;雾般笼罩了我这些天的话题点是什么电视里最热闹的新闻是什么我从未表现过半?#25239;Q模?#20294;?#20154;记?#26970;也正是这些东西让我下定决心带妻子去上坟将送妻子去医院的日子提前了妻子仍看着窗外我希望她看看的这会让她跟我一样下定决心
完全走不动了?#20302;?#22312;路边被人群堵住我不敢开窗探头从挡风玻璃看出去看不到路妻子没有任何反应?#30340;?#26497;静我试着放了首音乐以转移注意力乐声柔美但让人?#21507;ݏ?#20851;了音乐更静外面的喧闹很遥远似乎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诡异而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妻子开始失神手撑着太阳穴坐得摇摇?#20301;?#30340;再坐下去我?#19981;?#31378;息的我打开?#24471;牛?#21927;闹声水一样灌进来弄得我一个趔趄我扶着妻子在路边找了棵树从车后备箱拿出张折叠椅靠树放?#33579;?#35753;她坐下我走进人群周围都是脸都?#20146;停?#37117;是声音都是口号我迷失了方向看不见妻子步子?#24597;?#20102;往左边挤一挤觉得?#27426;ԣ?#21448;往右边挤一挤还是?#27426;ԡ?#25105;抬头看街两边这街道我是多么熟悉无数次来回过可我认不得了?#20449;?#21644;店面都是陌生的我失措了想喊妻子但张了张嘴不敢发声从海那边过来这么多年我的口音没有半丝改变我在一片声音的汪洋中这片声音全是这边的口音我想象一开口我的声音将如鱼雷在这片汪洋中炸响
我被某双手拉住了把我往人群里拉要我融入他们我该融入的我努力融入过很多人群又拼命?#27704;?#20154;融入没有成功过?#27704;?#20063;没有成功我把自己撕扯得面目全非
我要走出去妻子看不到我会乱跑吗会开口说话吗她的口音跟我一样是来?#38498;?#37027;一边的最好不要开口我脚步迈不动了脚被周围的脚?#39318;?#25163;被扯住身体被往下拉我跌坐在人群里看起来成为他们的一?#34180;?#22768;音突然?#39034;?#33324;一层层远去周围突兀地静下我在这安静中咬紧舌头呼吸也小心地敛着沉默一点点堆积变成黏稠的胶质物蒙着五官我感到?#31389;?#20154;标语?#20449;ơ?#26641;房子在虚化我用力揉搓眼皮周围世界的线条仍然在模糊下去
我自己也模糊了成了绵软的一团被高高托起有两派人其中一?#23665;?#25105;扒拉了一下确认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个便?#27704;?#22334;一样将我往另一派扔过去无数的?#32440;?#20303;我将我?#36214;?#30740;究一阵说我也不是他们的同伴将我抛回来就这样我在空中被?#27704;?#25172;去最后他们终于决定结束这个游戏同时托起我将我往侧面一扔我落进了无边的大海
有人揪住我?#27597;玻?#25105;拼命抱住那只手害怕被海浪冲走有人抽泣了一声我?#31361;?#36807;神妻子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我身边抓着我满脸?#21482;牛?#27882;流满面
终于到医院门口
我扔下自己的?#25285;?#25289;着妻子从那群沉默的人群中穿过直到把那片目光抛下叫了车上车后妻子似乎恢复了?#39556;玻?#25105;拉着她一只手她不动也不说话
医院门口下车时妻子的手突然从我?#20013;幕?#33853;我一惊转身妻子已经跑出?#35206;?#36828;我追上去抓住她?#27597;玻?#22905;斜着身子用力甩开我我拦腰将她抱住往医院?#24076;?#22905;双脚抵着地拼命扭着身子我不出声她也不出声两人无声地掐着我弯下腰?#35805;?#25179;起她直奔进医院
在医院楼下大?#33579;?#22971;子甩了我一个耳光高声嚷叫孩子不是我的我没有任何权利我们两人被围在一圈人中间那圈?#35828;?#34920;情坚定了我的决?#27169;?#25105;?#27597;?#33162;圈着妻子的腰一点也不放松妻子声音愈来愈尖又连甩我几个耳光周围的?#31181;?#21644;目光开始指指点点妻子对那圈人大喊孩子在她肚子里是她一个?#35828;模?#22905;有权利生下她会自己养养成一个正常的人
正常的人这几字刺激了我我咬咬牙再次抱起她往楼梯跑去人群水一样往两边分妻子突然不动不出声了软绵绵搭在我肩上我弄伤了她弄疼了她的肚子我忙放下妻子她晃了晃缓缓直起身凑到我鼻子面前骂我变态
是的我变态我是个畸形儿妻子早知道的认识妻子后我是有些特殊感觉的但我保持着距离倒是妻子一?#35762;?#36208;近我一?#35762;?#21518;退她不能成为我第二个未婚妻到这边?#38498;?#25105;仍然去海边希望望见海那边的土地哪一边才是我可以捧一撮土带去远方的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有资格
或许是同病相怜忘了哪一天我突然在妻子面前开了口过往的岁月线一样被妻子一点一点牵扯出来我的畸形一面面在她面前翻开我准备转身离开时妻子早已堵住我的去路
无数个黄昏中我独坐妻子走到我背后双手揉捏我的肩膀说要重塑我像雕刻家那样把我身上那些别扭?#27597;?#30249;去掉重捏一个正常的人她说要做我们家园那样我就不会再飘了我苦笑继而冷笑妻子却当一件工程来做了她带我去最出名的小?#36234;?#22312;蒸腾的香气和吆喝声中穿行要?#39029;?#36941;各种热的冷的小吃教我学她闭起眼睛让食物的味道渗透每个?#36212;?#22905;要我陪着漫步于绚丽的服装商?#21040;?#21644;她一起试穿那些保守的潮流的古怪的衣服把我推到镜前让我看看自己可以被衣服如何改变她带我流连于市场让我留意卖肉的卖?#35828;?#21334;海鲜的卖熟食的指定我搭配出合理的晚?#20572;?#22905;缠着我逛公园看那些运动的老人欢笑的几口之家牵小狗的有闲太太听音乐的年轻人
这种日子于我是陌生的妻子相信这最普通最烟火的日子是有质感的有种庸常到让人安宁的幸福这?#20013;?#31119;能让人忘记很多东西也能让人迷恋很多东西记起真正的日子这种日子会成为我的家园
她没想到我的畸形如此严重?#25913;?#36807;去了我和她走进了婚姻但没走进日子我依然没法让自己的孩子出生现在她重新确认了我的变态
我抱着妻子从医院出来抱她上?#25285;?#22238;到家将她抱到床上她好像成了流质物整个人瘫在被子上长时间不动一下我给她熬生鱼粥海那边那块土地的熬法妻子最喜欢的我坐在床上将妻子半抱着一口一口喂她喝粥她一口一口喝下去配合得令?#35828;?#24515;我想跟她说话不停地说说上几天几?#26775;?#30452;到我们走出这胶着状态但我脑袋枯竭口舌僵硬吐不出半?#21487;?#38899;
妻子跟我是一样的我们飘荡中碰到一起本想拉着手趟出一条路的可?#39029;?#30528;她往暗处走
认识不久妻子带我见了她?#27597;?#20146;这个老人他已听妻子讲过我的事情握住我的手晃着双唇微抖我知道很多话挤在他嘴边弄得他无措老人在桌上摆出了一双破旧的布鞋一件发?#21697;?#28784;的旧褂子这是老?#35828;?#27597;亲留下的所有东西那场战斗之前他随部队经过村子跑进家门停留了小半天母亲为他穿上衣穿上鞋老人经常将脸埋在这两样东西里好像一头钻进岁月久久无法抽身
老人又拿出一幅画那是一幅铅笔画的近似于素描的画陈旧而笨拙画了一个中年?#20061;?#36825;是老?#35828;?#27597;亲他自己画的没有母亲的?#25484;?#22810;年来他就用这幅画在海的那边寻找母亲他知道母亲老了但记忆里只有这一张中年的面?#20303;?BR>老人被部队带走两年后不久父亲去世了家里那两间旧屋只住着母亲那场战争结束后他再没有机会回去?#36824;?#25375;到海的这边等到有机会再回去时他跳上船直?#23492;?#20010;村庄两间旧屋已经?#28010;?#20854;间发生过太多事村里人给他讲述一场场变?#21097;?#27809;人具体记得他母亲是在哪场变故里消失的都自顾不及老人立在?#38386;?#21069;岁月在四周拉伸变形崩坏?#24067;?#24050;沧海桑田
老人仍然回去每年回到他父亲的坟前默坐并等待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不会忘记父亲的坟他在坟包上的杂草丛中寻找蛛丝马迹想象有半截燃过的香或一角未烧彻底的纸钱或一?#25991;?#32467;的烛泪什么都没有除了芳草萋萋
老人拿那幅画寻找母亲复印无数张四处?#25945;?#22235;处张贴那张画本来模糊复印之后变得更为抽象妻子很明白就算奶奶真的在怕是她自己看见这画?#19981;?#35748;不得更致命的是老人只知道当年村里人称呼母亲陈二嫂他从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在那些岁月那片土地上有太多没有名字的人但他们都有家园并为家园交出?#26494;?#21629;里最重要的东西
妻子每年陪父亲回去明知不会有结果但总照父亲的意思去做对于父亲来说这已经成了某种仪式
到海这边这么多年老人保持着老家口音并从小要求女儿也得随他的口音因此妻子第一次开口时我已经在某种意义上走近了她也许正是因为看见父亲奔波一辈子她才想将我重新?#20843;ܡ?#25104;正常人从她父亲身上她早该明白的某些力量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现在妻子所有的力气被我吸?#27801;?#20928;她就那么摊在床上从白天到黑?#26775;?#30446;光涣散迷茫我抱着她却没有力量安慰她
一个月后妻子的身体恢复了但很多东西再没有恢复我们仍然准时上下班妻子每天下班后顺便买菜饭桌上仍是我爱吃的菜式饭后我们还是看电视或散步我每天和往常一样早起做早点给妻子留出时间挑选漂亮衣服但妻子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开始我努力逗她开口努力找话题她静静听我说只是听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我的话被她看回去变得结结巴?#20572;?#35805;越?#19995;?#23569;直?#33080;?#40664;家里只有电视在说话我和妻子的舌头好像长了苔再生长不出语言
?#27426;?#25105;们比往任何时候都更亲密每天晚上必定同时休息两人紧紧?#24403;?#22312;一起几乎抱得彼此没法顺畅地喘气我们这样一整夜一整夜地抱越抱孤独?#33050;?#37325;但我们谁也不肯先放手似乎先放手便会失去什么
那段时间我多了个怪?#20445;?#23558;世界地图铺在桌面上盯着我这辈子奔波过的两块隔海相望的土地拿着父亲?#21069;?#25130;?#25484;?#22312;海的两边挪来挪去地放我?#27704;?#27809;有为父亲找到合适的位置因此我也无法为自己找到位置妻子经常在?#39029;?#38376;时将地图收起?#19968;?#23478;后四下?#36965;?#26377;时找到了找不到时就重买一张地?#36857;?#19981;久家里便四处散放着地?#36857;?#22909;像我和妻子两人对垒之后战场
我去了海边这次一个人去和妻子在一起后我去海边总是带着她的我们共同望向海那边的方向我想念我的母亲她则替父亲想念母亲我在海边走不停地走只要我愿意我把自己一生的岁月走完海仍在?#30001;?BR>天晚了我双腿发木立定在浪花边夜把海水浸黑了蒙蒙的月光下黑浪从远处一涌一涌扑来又一涌一涌奔远它们在?#20998;?#20123;什么呢这样乐此不疲
我好奇了追着波浪往海里走波浪是胶质的我走得摇摇?#20301;Σ?#20294;浪?#20219;?#22320;承受住我的身体我往海的中心越走越远回过头看不到岸了在大海之中我不再受任何土地限制我举起双手仰起头冲天高吼我没有发出清晰的话语但那?#20146;?#30001;的欢呼是的在海上?#39029;?#24213;自由的我奔跑起来在胶质的波?#26494;希?#20280;展着双手
我?#35805;?#20498;了波浪中出现一根粗大的铁丝我想抬腿跨过去铁丝浮起来高到我的腰部我弯身想从铁丝下钻过去铁丝立即降低我明白了这代表某种边界大海也是有边界的我往后退身后也出现了一根铁丝再次将我绊倒往左边去左边的铁丝浮起来往右边跳右边的铁?#21051;?#20986;水面四处有铁丝我一次次绊倒腿上胳膊上腰上?#36824;?#24471;伤痕累累铁丝行踪不定我?#35805;?#22260;了不知往?#26410;?#21435;我?#21644;?#23574;啸发出狼一样的声音
我惊醒自己靠着海边一颗石头睡着了醒梦里我双手在山石头上抓挠指头火?#23849;?#22320;摸了一下有热乎乎的血我抱住石头像醒梦里一样对天号?#23567;?BR>从海边归来已经是两天后我准备好了进了门和妻子碰面那一刻就说出那个决定但开门后我立在门边不动了大白天的屋里昏暗无光所有窗帘拉得严严的屋里安静整齐得有些空旷似乎屋子很久没?#26494;?#27963;过了我目光晃了几遍才发?#28891;?#22312;沙发角落的妻子她像一?#27426;?#30496;的动物脸埋于膝盖中间蛰伏着我走过去手抚在她肩背上她身子猛地弹开受了极大惊吓的样子我将那个决定吞进肚子里
妻子什么都没问她深长地吐了口气起身拉开所有窗?#20445;?#23558;光线放进屋子开?#35828;?#35270;声量放得很大然后进了厨房?#24202;ˡ?#20999;肉发做菜我跟进去她指指碗柜示意我先摆好碗筷
吃着?#26775;?#25105;告诉妻子自?#21917;?#20102;海边妻子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我看?#27426;?#22905;的眼神她没出声给我夹了块肉
我再次整理支撑那个决定的理由跟我在一起这么些年妻子受的伤害掩盖了幸福这次是伤透了再这样下去我将拉着她一起畸形我们不会再有真正的日子妻子比我小十几岁她还年轻又长得精致有一种安宁雅致的气质仍有很多男人喜欢她她会有很多机会妻子会有新的生活应该有新的生活
妻子给我盛了一碗汤?#19968;?#36807;神我们真安静电视机的声?#21051;?#22823;了电视播放的是新闻关于海两边的事情播音员报道着目前的?#36136;疲?#36830;线专家发表看法专家们侃侃谈着分析当前涉及曾有过的历史还预测了未来可能的走向都是高瞻远瞩有理有据的
那个决定又涌起来了如此强烈我压都?#20849;?#20303;我竟然开口了对妻子陈列着支撑那个决定的理由开始话?#30446;陌?#32458;的慢慢地越?#19995;?#29702;直气?#24120;?#39740;使神差的我的腔调有点像电视里那个播音员了
妻子先是听着端着碗很入神的样子接着她慢慢立起身我那些理由列得差?#27426;?#20102;那个决定就要出口了妻子?#32622;?#22320;挥出去碗?#19978;?#21322;空?#27801;?#38271;长的弧线砰地砸在电视上同时大喊着帮我说出那个决定离婚从饭桌到电视机那?#19995;?#30340;距离妻子的碗竟砸中电视屏幕的中?#27169;?#37027;个播音员和专家的脸上涂满饭粒和菜汤他们还在说着镇定自若
我绕过桌子扶妻子到沙发坐下她抖得像高烧病人脸和眼睛通红给妻子倒了一杯水后我拿了抹布和垃圾桶到电视边收拾碎裂的瓷片和失去形状的?#20849;ˡ?BR>我知道结束了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我是混蛋这个决定最后还是妻子替?#39029;?#21475;我注定一辈子无法安宁这是我软弱的代价
我想我走动了有近一个小时了不知第几次将?#31181;?#20572;在门铃上方我希望这门自己打开走出一个人来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门前这么些年过去仍然这样胆?#21360;?BR>当年到海这边的第一件事我就直奔这个门按着信上的地址我背着行?#36965;?#19968;路寻来像远归的游子但找到时这?#35753;?#30340;陌生却惊吓了我我久久不敢去敲开
我摸着衣袋里?#21069;?#25130;?#25484;?#26399;待开门后出现的那张脸将完整这张?#25484;?#34917;全我多年的想象开门后出现的那张脸令我意外那么年轻但他的身材就是?#25484;?#26159;那个身体那张脸有似曾相识之?#23567;?#25105;报了姓名年轻人愣了一下将我让进门
我们互相打量着既陌生又熟悉?#27597;?#35273;很怪异有?#32622;?#23545;前世的错觉好像想在彼?#26494;?#19978;确认自己他的客气和热情让我拘谨但话还是谈起来了父亲已去世他没等到渡过海重回老家的机会只留下了信年轻人是父亲另一个儿子父亲还有另外两个女儿这是我的弟弟也就是说?#19968;?#26377;?#20540;?#22992;?#33579;?#36825;事实让我喉头发干他母亲还健在就在楼上他刚刚上楼跟她说了她一时没理好情绪暂时不会下楼我万分理解我感激这个年轻人噢我弟弟在父亲去?#20048;?#21518;将信寄给了我他给我看墙上父亲的?#25484;?#25105;终于再次看到父亲那张脸竟没有半点熟悉?#23567;?#20182;带我到父亲坟前我放下花跪了许久许久弄不清楚胸口的哀伤是为父亲还是为自己
弟弟到我的住处找过我几次特别是我努力站稳脚跟那段时间看得出他是想帮些什么的父亲给了他们不错的生活他终不敢开口我感激他不开口他请过我去家里说他母亲想见我我没去直到他母亲亲自上门来找我我后悔了立在门外将老人家迎进门
老人家恳我谈谈我的母亲她的坦诚让我惊讶很多年里我的母亲像硌在她和?#30422;字?#38388;的沙子将她的日子硌出伤痕对我母亲她又怜又好奇又忍不住恨她知道父亲藏着他和我母亲的合影但从不敢去搜来看一看当时听说我去了她躲在楼上坐在楼梯口听我的声音想听出父亲年轻时的痕迹她想见我但不敢见我她身体往后仰靠着椅背深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呼出长长的过往她微微笑了笑得又安宁又平和一切过去了她想知道母亲想见见我
我替母亲和这位老人家和解了
我提醒自己早就想好了要面对的我按下了门铃
弟弟开的门眼神稍稍一顿立即溢出温和的笑侧身让着我像让一个每天归家的人?#19968;?#20102;一个笑这是我在他面前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弟弟解释母亲出门了我表示自己是来找他的我坐下抬头看墙上父亲的挂相弟弟让我等一等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好一会抱了一大盒东西出来放在我面前矮桌上他打开盒子将东西一样拿出相册旧?#30452;ʡ?#26126;信片旧怀表都是父亲的遗物弟弟懂我
弟弟开始讲述各张相片的?#36175;P?#20182;口音完全属于海这边了我极想问问他父亲生前还保留着原先的口音吗对于弟弟的口音他是否有过想法是否曾像妻子?#27597;?#20146;一样想过让孩子们保留下海那边的口音
我终究没问不敢问
我要认识父亲
和母亲一起生活那些年她无数次跟我讲述过父亲她仔细地描述父亲五官描述父亲的笑容描述父亲拿主意时的利落描述父亲看着报纸上那些国难时眉头变形的样子她努力想让我用想象构建军对父亲的印象用她的话说让我看到父亲好像活生生就在眼前
母亲口中?#27597;?#20146;大?#36335;?#20026;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父亲跟她之间的事情父亲给她围的院子布置的家父亲牵着她的手为她编织日子这样的叙说里我认识了一个男人有情有义的能为他的女人遮风挡雨也懂得为他的女人经营生活意趣的
另一方面?#27597;?#20146;是个战士他拿命去拼身上满是弹痕和伤疤这些伤成为他的底气从一个士兵变成班长排长连长再到营长母亲已经说不清父亲后来是什么了但她相信?#30422;字?#23569;是个将军父亲尽力了为他的家园母亲讲得动情我没有感觉这是个英雄母亲口中的英雄有段时间我甚至有些不屑父亲为了他的家园可他最终没有被他的家园所承认
母亲讲了很多对我来说仍然是虚?#33579;?#37027;不是父亲那只是一个优秀的男人
我让同父异母的弟弟讲讲父亲母亲讲的那些对我来说是那么抽象她讲了那么多父亲对于我仍是个影子是个称呼
父亲最凡常的日子他有什么生活习惯脾气怎么样有什么特别喜欢甚至上瘾的东西或事情吗他做什么工作不可能一直是个军人?#26705;?#22914;果不是他工作有什么得与失他和海这边的妻子怎样相识的感情好吗是否在弟弟面前提过我作为一个父亲他对弟弟有过怎样的期望
弟弟像个记忆极佳的乖学生对着我滔滔说着我一边翻着父亲的相册看着父亲一张张?#25484;?#23681;月一点点沾染在他脸上他从意气风发到沧桑满面让人感慨但陌生
我奇怪父亲的遗物里还有一叠明信片谁寄给他的他还有不为人知的亲密关?#25285;?#36825;是我?#34892;?#36259;的但我不?#20197;W文?#20986;弟弟看见我的目光将那叠明信片递到我手上说其实早该交给我了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玉?#36857;?BR>?#19968;?#19981;去了我没法联?#30340;?#20320;还好吗孩子呢?#30933;?#35201;好好的
施 国
玉?#36857;?BR>昨夜一晚未睡我担心你和孩子听说那边出事了
施 国
玉?#36857;?BR>这片海太宽了我跨不过去没人能跨过去我?#36855;窗e?BR>施 国
玉?#36857;?BR>我在这边住?#35805;参x?#36825;里四面都是海我好像在一艘船上梦里老一晃一晃的我想回家
施 国

?#31354;?#26126;信都写得极简单我脑子嗡嗡响玉兰是母亲的小名父亲起的专属于父亲一个?#35828;ġ?#22914;果母亲生前看到这些眉眼间的愁意会淡一些吗没有如果
弟弟讲了整整一个下午?#39029;?#38376;时拿着父亲那叠明信片一张?#30422;字?#24180;时的?#25484;?#36824;有一本存折那是父亲留给我和母亲的父亲多年之前就开始存了去?#20048;?#21069;交代弟弟要送到我到海这边时弟弟就提到存折当时我像受了污辱弄得弟弟不敢再提如今弟弟认为说开了那是我的东西我再不拿就是不原谅
父亲仍然是个影子绝望感攫住了我
除了海边我想不起还能去哪房子给了妻子车子给了妻子所有东西都给了妻子出门时她在身后尖叫说她不要那些我咬着牙没有回一次头感觉自己不会再回来
我在海边坐着靠住一块岩石久久看着海边好像翻涌的波?#22235;?#32473;出点什么主意
我确实得到了灵感它棍子般敲得我弹跳起来那个?#28023;?#27809;错那个岛只属于海我绕着岩石转圈跟它分享我的灵?#23567;?BR>我直奔回城将父亲那个存折里的钱都取出那一刻我相信父亲冥冥之中帮着我我用那?#26159;?#20080;下一条不错的二手渔船加满?#20572;?#22791;上很多淡水和食物我相信自己要呆很久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前两年为什么跑去学开船为什?#19995;?#21608;末喜欢租渔船出去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准备的
?#39029;?#21457;了那个岛的方向早明了于?#27169;?#25105;一直在注意它以前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全找到了原因我知道那个岛不能去有那么多眼睛盯着有那么多人想以它为借口但我向它冲去飞快地开着船风将我的发竖起来我的衣衫鼓满了风我体内涌动着从未有过的勇气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我仰起脸高声吼叫这一次是兴奋得发狂的声音
日要落了让夜快点到来黑色的波浪将更有质感更有力量
登上那个岛的时候夜了四围漆黑但这黑是透明的我在黑里奔跑任崎岖将我一次次绊倒我全身的皮肤都有了呼吸的能力身体轻了融入透明的黑?#36947;P?#22312;波?#26494;?#22235;处流?#21097;?#21644;风一样任性
我累得躺倒在地伸展四肢我?#33945;?#20307;?#24403;?#25972;片海的味道和声音?#24403;?#36825;个夜晚所有的黑我知道明天或许会有持枪者来将我押走?#19968;?#35768;会出现在无数镜头里那时候我的事情将变成很多?#35828;?#20107;情他们会将我送到某个地方我很好奇他们将把我送到哪片土地海的这边还是那边
我再次高呼
我?#27597;?#21628;断了猛地直起身子我看见了妻子?#24433;?#22812;里走出走向我拉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有着父亲的眉眼清晰极了妻子将孩子推到我面前说这孩子被人世留下了
我拉住孩子犹豫着妻子说哪有什么海这边和那边日子在哪里人世就在哪里妻子的手拉住我那双细小的手又温暖又有力我抬起头?#20999;?#20986;现了天空有一层光那层光薄薄的但很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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